妈妈总说我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,注意力总是四处飞散。于是,那个秋天,一纸乒乓球培训协议,将我带到了学校风雨篮球场旁那片陌生的天地。
暮色将教室染成暖黄色,粉笔灰在斜阳里轻盈旋舞。风雨球场空旷而安静,顶棚的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地板和汗水混合的气息,“乒、乓”的击球声像节拍器一样规律地敲打着。我笨拙地模仿着教练:弯曲双腿,收腹前倾。可手中的球拍成了一条不听话的泥鳅,而那只白色的小球,更像是蓄意捣乱的精灵。当我奋力挥臂,它却总是挣脱我的控制——不是一头栽进网下,就是斜斜地飞向远方的墙壁。
“手臂放松,腰要转过来!”教练的声音在耳边回响,可我的身体却像一部生了锈的机器人,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僵硬的抗议。最让我无地自容的,是教练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调整姿势时,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个无可救药的笨学生,脸颊烧得滚烫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那节课,我仿佛不是在打球,而是在进行一场与自己的笨拙搏斗。
回到家,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。书包里那只光秃秃的乒乓球滚落出来,在书桌上转了几圈,静静躺下,像一只充满嘲讽的眼睛。我盯着它,白日里的闷气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。我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,而是拉开抽屉,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。那一刻,它不再是一个失败的证明,而是我一封写给自己的、无声的战书。
转机源于我开始了与这颗小球的漫长“较劲”。清晨六点,当城市还在沉睡,我已对着浴室镜子空挥球拍上百次,直到手臂的酸痛让我白天握笔时都微微颤抖。放学后的黄昏,我成了乒乓球区的“钉子户”,对着冰冷的发球机,一次次重复着收腹、转腰、挥拍的动作。汗水常常模糊视线,球衣湿透紧贴在背上,像第二层皮肤。无数个夜晚,我的床头灯光下,手机屏幕上播放着国家队选手的教学视频,他们流畅如舞蹈的动作,成了我入睡前最后的画面。
有过太多次,当球又一次无情地砸在框边弹飞,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,几乎让我想将球拍狠狠摔在地上。但最终,我只是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默默地捡起那个调皮的小球,用袖口擦一擦,再次摆好准备姿势。
一个看似普通的练习日。新来的教练观察了我许久,看我正手攻球总是十分别扭,便走了过来。“你的协调性不错,但正手发力太僵了。来,试试反手。”他示范着,“看,把拍子这样自然地压在身前,借力打力。”
这个动作简单而稳固,仿佛为我量身定做。我依言照做,引拍、迎前、击球——“乓”!一声清脆利落的回响,球像被施了魔法,划出一道笔直的白色闪电,稳稳地砸在对方球台上。就在那一刻,我的手腕仿佛第一次听懂了大脑的指令,自然而然地完成了那个微小而精准的发力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我竟然连续打回了十几个球!球拍与球碰撞的声音,不再是令人沮丧的杂音,而变成了轻快悦耳的协奏。原来,征服这个小球的秘密,不在于用尽蛮力去控制,而在于找到那个放松而协调的发力点,学会与它温柔地“合作”与“共舞”。
如今,我依然不是所向披靡的乒乓球高手,但那个在球台前一次次弯腰捡球的女孩,学会的远不止是反手技术。当我稳稳地站在球台前,目光锁定那枚高速旋转的小球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。妈妈的初衷,在日复一日的“乒乒乓乓”中悄然实现。我终于明白,真正的注意力,从来不是在绝对的寂静中练就的,它恰恰是在这一次次失败、调整、迎击的喧嚣里,被磨砺得如针尖般聚焦、如磐石般沉稳。那方墨绿色的球台,不仅教会我如何让球听话,更为我划出了一片属于内心的、专注的战场。